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一天接著一天地躡步前進,直到最後一秒鐘的時間;我們所有的昨天,不過替傻子們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滅了吧!熄滅了吧!短促的燭光!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比手劃腳的拙劣的伶人,登場了片刻,就在無聲無臭中悄然退下;它是一個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嘩和騷動,找不到一點意義。
毫無疑問,這是一段充滿了憤懣不平的抱怨之詞,雖然我們可能會懷疑用這種大發牢騷的方式來表達喪妻之痛是否恰當。問題是,這裡的牢騷可不是一般的牢騷,馬克白在此的抱怨既無關乎天道不公,也並非自怨自艾之類常見的主題,而是從一個最根本的角度對生命本身發出全盤的質疑,進而否定了人生的意義。在這樣的情況下,整段獨白裡透過語言的節奏而得到更加強化的,其實還有一個隱而不彰的主題:當生命失去意義,我們的生命當中的時間於是——一反現代人那種永遠不夠用的常識——顯得多餘而令人極度焦躁不耐。從獨白的一開始,我們就可以明顯感到這股不耐煩的情緒,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這樣的語氣,讓我們覺得說話的人似乎對那些過程一點都不感興趣,只是急著想要知道這一切的結果——時間不過是中介、是手段,當馬克白表達出他對於「找不到意義」的憤怒,他其實是在暗示我們,當時間經過之後,「意義」應該要隨之浮現才對。換言之,在馬克白對時間的感受裡,一個未明言的預設是:相對於這個高懸於時間盡頭的「意義」,換言之,一個目的,時間乃是單向朝著它前進的。而一切不耐煩的根源,不外就是我們想要加速這個通往目的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