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們雖說對莎士比亞的心境一無所知,但是我們這麼說時,其實已表明了一點莎士比亞的心境了。我們為什麼會說,和了解唐恩或班•強生或米爾頓的程度相比,我們實在不太了解莎士比亞。這是因為他把一切怨恨、惡意和厭惡的情緒都隱藏起來。我們看不到可以讓我們聯想到作者的一些「啟示」。他想抗議、說教、宣稱受傷、報復宿仇、讓世人見證一些艱辛或悲傷的所有欲望,都從他心中淋漓盡致地宣洩出來。因此,他創作的詩自由奔放,毫無阻礙。假如人類曾有一個能使他的作品完美的表現出來,那就是莎士比亞了。假如曾有一個心靈是白熱化、暢行無阻的,我再度轉向書架,心想,那應該就是莎士比亞的心靈了。

總之,她在嘗試。在我注視她逐漸伸展開來準備接受考驗時,我看到,但希望她沒看見,那些主教、教長、博士、教授、長老和好為人師者,他們全部對著她吼叫、警告和規勸。妳不能做這個,不應該做那個!只有高級研究員和學者可以在草坪上行走!沒有介紹信的婦女不能進去!有大志和優雅的女性小說家請走這邊!他們擋著她,像賽馬場的群眾被圍欄擋住一樣,這是她捍衛自己權益的考驗,她應該勇往前進,不要左右張望。我對她說,如果妳停下來咒罵,妳就輸了;如果妳停下來嘲笑,結果也是一樣。倘若猶豫不決或驚惶失措,妳也就完了。我懇求她,只能想著一躍而過,好像我把所有錢都賭在她身上一樣,她像鳥兒似的飛越過去了。但是前面還有跳欄,那道過去還有另外一道。我很懷疑她的力量是否能持續,因為掌聲和歡呼都會磨損神經。但她已經盡了全力。想想看,瑪麗•卡麥克並非甚麼天才,只是一個藉藉無名的女孩,在她臥室兼起居室的房間寫她的第一部小說,沒有足夠的那些有利於寫作的東西--時間、金錢和閒暇。我想,她已經寫得不錯了。

我說,即使如此,我在這裡要寫的第一個句子還是,任何寫作的人如果想到性別,他就完了。我走到房間另一邊的寫字台,拿起上面寫有〈婦女與小說〉標題的紙張。一個人如果只是純粹單一的男人或女人,他就完了;他必須是像男人的女人,或像女人的男人。一個女人如果稍微強調她的怨恨,或為了任何原因懇求公平正義,刻意以女人身分說話,她就完了。這個完了不是比喻而已,因為任何基於那種刻意偏見所寫的東西都是天命已盡。它已停止接受滋養。在一兩天的時間內,它也許顯出才氣、效能、強勁、精練,但夜晚時分必定枯萎;它無法在別人腦中滋長。腦中的男性與女性成分必須先合作,創作才可能完成。一些反對意見應該結合。作者如果要讓讀者感到他是把自己的經驗完美徹底地傳遞出來,他整個心靈就必須豁然開放,一定得有自由,也一定得有平和。不能有任何輪子嘎嘎作響,不能有任何燈光閃爍。窗簾必須拉緊。我想,作者在經驗完成後,應該躺下來,任由腦子在一片幽暗中慶祝它的結合。他不能去觀察或質疑它在做什麼,反而應該把玫瑰花瓣一片片拉開,或觀察天鵝安靜地浮在河面,隨著河水漂流而去。我想,我又看到那帶走了船隻、大學生和枯葉的流水,那帶走了那對男女的計程車。我看到他們一起穿過馬路,流水把他們帶走,沖到那條巨大的洪流之中,我想,我聽到了倫敦遠處的塵囂聲。

……所有這些性別與性別的對立、社會階級與社會階級的抗爭,所有這些聲稱優越與怪罪劣勢,在人類生存的過程中,都屬於私立學校的階段。那兒分不同的邊,一邊必須打敗另一邊,而且,最重要的是,要走到講台,從校長手中接受裝飾得美美的獎杯。隨著人們臻於成熟,他們不再相信分邊,或校長,或裝飾得美美的獎杯……寫你想要寫的東西,這是最重要的,至於重要性會延伸到世世代代或只是幾個小時,誰也不知道。但是,如果為了順從一些手持銀杯的校長,或隨時拿著量尺的教授,而犧牲你的一點見解、一絲色調,那就是最卑屈的背叛,相形之下,過去被認為人類最大災難的喪失錢財與貞節,只不過是被蝨子咬了一口的微不足道。

不過,妳們可能還會反駁:根據妳自己的說法,寫書需要那麼大的心力,可能導致謀殺自己的姑媽、午餐會幾乎肯定會遲到,還可能使你和某個很好的同伴發生激烈爭辯,那妳為什麼還要強調婦女寫書很重要?我承認,我的動機有一部分是因為自私。就像多數沒有受過教育的英國婦女一樣,我喜歡讀書,我喜歡讀很多書。但最近我可以讀的書越來越瑣細單調:歷史書太多關於戰爭的,傳記太多關於偉人的,詩集顯示(我這樣覺得)日益枯燥無味的趨勢,至於小說--我已清楚顯示自己沒有批評現代小說的能力,在此也就不再談論了。因此,我請求妳們寫各種的書,不論主題多麼瑣細或廣泛都不要遲疑。我希望,妳們能利用各種方式擁有足夠的錢,可以去旅行,也可以無所事事,去思考世界的過去或未來,為書籍做夢,在街頭閒逛,讓一串串思潮沉沒在溪流深處。我絕對沒有把妳們限制在小說範疇內的意思。如果妳們要讓我開心--有數以千計像我的人,妳們會寫旅遊、探險、研究、學術、歷史、傳記、評論、哲學和科學等各種書籍。妳們這麼做,小說藝術也必然受益,因為書與書之間都會互相影響,小說如能與詩歌、哲學緊靠一起會更好。而且,如果妳們想到過去的偉大人物,像莎弗、像紫式部、像愛蜜莉•勃朗特,妳們會發現她們既是繼承人,也是創始者,她們會成功,是因為婦女已養成自然寫作的習慣,因此,即使只是詩歌的序曲,妳們從事這類活動也是極為重要的。

我在這篇論文中曾經對妳們說過,莎士比亞有個妹妹,但是不必到西尼•李爵士的傳記辭典的詩人篇去尋找。她很年輕就去世,唉,從來沒有寫過一個字。她被埋在現在「大象與城堡」酒店對面的公車站處。我相信,這個從來沒有寫作一個字、被埋在十字路口的詩人仍然存活著。她活在妳們和我之中,也活在許多今天晚上不在這裡的其他婦女之中,那些其他婦女正在清洗碗盤、準備送孩子上床睡覺。但是她還活著,因為偉大詩人是不會死的。她繼續活著,只等機會一來再鮮活地走在我們中間。我想,妳們現在有力量給予她這個機會。因為我相信,如果我們再活一百年,我說的是共同、真正的生命,而不是個人、分別的小生命,每個人每年有五百英鎊,還有自己的房間;如果我們有自由的習慣和忠實記錄我們思想的勇氣;如果我們稍微避開共用起居室,而且觀察別人時不是去看他們的人際關係,而是去看他們與「真實」的關係;並且也去看看天空、樹木,以及其他東西的本性;如果我們的視線能超越米爾頓的鬼魅,因為沒有人的視線應該被擋住;如果我們面對事實,就因為那是事實,而且沒有人會給我們援手。但是我們單獨前進,我們的關係是與世界真實的關係,而不只是男人與女人的世界。那麼機會就會到來,這個是莎士比亞妹妹的已故詩人,會再附著在她已棄置的軀體之上。她可以從那些無名的先驅者身上汲取生命,就像她哥哥在她之前一樣,她會重新出世。至於如果她來了,我們卻沒有準備,沒有努力,沒有決心讓她在重新出世後發現她可以寫詩、活下去,那麼,我們就無法期待,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仍然深信,如果我們為她而努力,她會出現,因此,我們應該繼續努力,即使貧窮、沒沒無聞,也還是值得的。--維琴妮亞•吳爾夫,《自己的房間》,志文出版社,2006年三月。


我從來就不敢妄加評論吳爾芙女士說的話,深怕一個不小心自己就害她不開心了;短時間之內我大概也不會有這樣的能力。因為對於相關議題,我所知的一切絕大部分都是她教我的。所以,我就不多說甚麼了,讓吳爾芙女士的智慧自行照亮一切。我只希望這邊的節錄,因為是節錄的關係,必然多少遮掩了原本的灼灼光華,因此有機會的話,大家願意自己讀一讀完整的作品。
以上,獻給所有正在或不需要寫論文的白雪公主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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